飯店走廊那通電話之後，他問起日本藤素

陳冠宇把行李箱靠牆放好，房間裡只有空調的低頻聲。他脫下外套掛在椅背，手機螢幕亮著，是太太傳來的訊息：今天要不要視訊？他回了一個字，好。那趟出差是第四天，白天在客戶端盯產線，晚上回飯店改圖，行程表上寫著隔天八點要進廠。他打開視訊，畫面裡太太正在餐桌旁收碗，孩子已經睡了。兩人先講了幾句日常，接著講到週末的安排，語氣慢慢變緊。太太說他每次出門就像消失，訊息回得短，電話也講不久。他回說自己不是去玩，是去工作。話越講越快，最後太太說了一句「你自己想清楚」，畫面就暗了。

他坐在床邊，盯著黑掉的手機螢幕，心裡有點悶。他想起白天在廠區餐廳，幾個工程師聊到保健食品，有人說自己出差一定帶一包鋅，有人說吃什麼都一樣，睡飽最實在。他當時只顧著扒飯，沒搭話。現在房間安靜得誇張，他忽然覺得那些話有點道理，又有點刺耳。他打開手機搜尋，看到一則標題寫著保健食品不是吃越多越好，有人猛吃某一種微量元素反而出問題。他皺了皺眉，把頁面關掉，心想這種東西果然不能亂吃。

隔天早上，他趁進廠前傳了一張早餐照片給太太，附上一句「昨天我講話太衝」。太太回得很快，說她也有不對，只是他每次出門，家裡大小事都落在她身上，她會累。他看著那行字，忽然想起自己這幾年出差愈來愈頻繁，每次回來都說下次會補，卻沒真的坐下來談過。他回說，回去之後我們找個時間好好講，不要又在電話裡吵。太太說好，還補了一句：你也不要自己亂買什麼來吃。

那天晚上，太太主動打來視訊。畫面裡她拿著手機，背景是書桌，桌上攤著一張紙，上面寫了幾行字。她說，她上網查了一下，發現這類東西有的屬處方藥，有的只是食品，包裝上寫的成分和來源差很多，不能只看別人講。他聽了點頭，說自己也在想，是不是該先搞清楚自己在吃什麼、有沒有跟其他東西一起用。兩人講著講著，太太提到她同事的先生也在看這方面的資訊，還問過一輪日本藤素，說要先弄懂它到底是什麼、從哪裡來、適不適合自己，再決定要不要進一步問專業的人。他聽了沒有立刻接話，只說，那我們回國後一起去問，不要各自猜。

太太說，她最擔心的不是他吃什麼，而是他什麼都不講。他沉默了一下，回說，以前覺得講這些很麻煩，好像承認自己哪裡不夠。太太說，你只要講，我就會聽。那通電話講了快四十分鐘，比前幾天加起來都久。掛掉之前，太太把那張紙拍下來傳給他，上面寫著幾個問題：這個東西是藥還是食品、包裝上有沒有清楚標示、平常有沒有吃別的保健品、要不要先問醫師或藥師。他看著那張紙，忽然覺得踏實了一點。

回國那天，他拖著行李走出入境大廳，太太在車上等他。兩人先去吃了碗麵，才回家。路上太太問他，那張紙上的問題要不要再補。他說，先不要急著買，把家裡的保健品全部拿出來看一輪，列個清單，再去找人問。太太說，這樣好，至少知道自己在問什麼。他笑說，以前出差回來只想躺平，現在居然在車上討論清單。太太也笑，說你終於肯講話了。

到家之後，他們把櫃子裡的瓶瓶罐罐排在地上，一個一個看標示。有些是朋友送的，有些是買了沒吃完的，還有的標示早就模糊。太太拿手機拍下來，他拿紙筆抄。抄到一半，他停下來說，原來我們家東西這麼多。太太說，所以更要先搞清楚，不然問的時候也講不清楚。他點頭，把清單收好，說週末先去附近藥局問問，如果對方建議看醫師，就掛號。太太說，她陪他去。

那晚他洗完澡，坐在客廳沙發上，太太在旁邊滑手機。他忽然說，謝謝妳昨天打那通電話。太太說，不然你要自己悶多久。他笑了一下，沒回答。電視開著，聲音不大，孩子在房間裡翻身的聲音隱約傳來。他想，出差還是會繼續，電話還是會吵，但至少這次，他們沒有把話停在半空中。清單放在桌上，等著週末帶出門。

隔天進公司，他把那張清單折好放進皮夾。中午吃飯時，同事又聊起保健品，他沒有多說，只說自己還在查。同事問他查什麼，他說，查清楚再講。同事笑他變謹慎了，他也笑，說是有人盯著。下班前，他傳訊息給太太：週末藥局幾點去。太太回：你決定。他看著那行字，覺得這趟出差好像真的結束了。

他後來把這件事寫在筆記本裡，只有幾行字：出差第四天吵架，第五天講開，回國前列清單。他沒有寫什麼結論，只寫了一句，先問清楚，再決定。那張紙還夾在筆記本裡，邊角有點捲。他知道自己不是特別有耐心的人，但這次至少沒有跳過。太太說得對，講出來就好辦。他把筆記本合上，放回抽屜，準備去洗澡。明天還要進公司，日子照常，只是這次他記得把清單帶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