喜宴回程那趟車上,他終於說出自己在查樂威壯
喜宴散場已經過了十一點,國道上沒什麼車,路燈一格一格往後退。美惠把高跟鞋脫了,腳縮在副駕駛座上,車裡還殘留著婚宴會場那種百合花的味道。建宏握著方向盤,從上交流道之後就沒怎麼講話,只有導航偶爾出聲。她本來以為他是累了,直到他忽然把音響轉小,說了一句:「今天那桌一直在講誰升遷、誰買房,我聽得有點煩。」
美惠沒有馬上接話。她太熟悉這種開場了,通常接下來會是「沒事」兩個字,然後一路沉默到家。但這次建宏多說了一句:「不是煩他們,是煩我自己。這半年我一直在想,我是不是哪裡不太對。」他說得含糊,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兩下。美惠轉頭看他,路燈正好掃過他的側臉,她看見他耳朵有點紅。
「你說的『不太對』是哪一種?」她問。建宏沉默了幾秒,說他最近上網查了不少資料,也去逛過藥局,貨架上那些保健食品的名字他一個都不熟。他講得斷斷續續,像是怕講錯話。美惠聽得出來,他不是在找她背書,是憋了很久,想找一個不會笑他的人把話講完。她想起前陣子那則關於保健食品吃過頭、補鋅補到銅失衡的討論,當時兩人還在家裡餐桌上聊過,說現在什麼都有人補、什麼都有人賣,反而更難判斷自己到底需不需要。
「所以你在查什麼?」美惠問得很平。建宏說,他看過幾個討論串,也問過熟識的藥師,但資訊很雜,有人講成分、有人講來源、有人講價差,他越看越不確定。他頓了一下,說:「我最近在了解樂威壯,但我還沒決定要不要問醫師。」這句話講出來之後,車內安靜了好一會兒。美惠沒有立刻回「你幹嘛查這個」,也沒有說「你想太多了」。她只是把冷氣出風口撥開一點,說:「你早點講就好了。」
建宏像是被這句話鬆開什麼,開始講得更細。他說他其實不是只想解決某一件事,而是這一年工作壓力大、睡不好、週末又懶得動,整個人像被抽掉電。他怕的是自己是不是在走下坡,卻又不想被當成「有問題的人」。美惠聽到這裡,忽然想起自己前陣子也偷偷查過睡眠相關保健食品,查完也沒跟任何人說。她把自己的經驗講出來,建宏愣了一下,笑說:「原來妳也一樣。」那個笑不是嘲笑,是鬆了一口氣的那種。
美惠接著說,她覺得這種事最麻煩的不是查不到資料,而是查到的東西常常互相矛盾。有人說要看成份,有人說要看劑量,有人說要問專業人員,還有人直接把產品講得像萬靈丹。她提議,與其兩個人各自在手機上亂查,不如把問題寫下來:現在正在吃什麼、睡得好不好、平常有沒有在運動、想問醫師或藥師哪些事。建宏點頭,說他其實最怕的是走進診間不知道怎麼開口。美惠說,那就先寫成清單,像去銀行辦事一樣,一項一項問。
下交流道的時候,建宏忽然說:「謝謝妳沒有馬上給我答案。」美惠回他:「我給不了答案啊,我又不是醫師。」兩人笑出來。她說,如果真的要處理,就找個時間一起去,把包裝、成分、目前吃的東西都帶著,讓專業的人看過再決定。建宏說好,語氣比上車時輕了很多。車子轉進巷口,婚宴的百合味終於散了,取而代之的是夜裡潮濕的柏油路氣味。
隔天早上,美惠在餐桌上放了一張紙,上面寫了幾個欄位:睡眠、運動、飲食、目前使用的保健食品、想問的問題。建宏看了一眼,坐下來開始寫。他寫得很慢,偶爾停下來問美惠某個字怎麼拼。那張紙後來貼在冰箱上,旁邊是下週的採買清單。他們沒有因此得到什麼結論,也沒有誰被說服,但回程車上那種緊繃的感覺不見了。美惠後來跟朋友聊起這件事,只說了一句:有些話在車上講,比在餐桌上講容易。朋友問她後來呢,她說,後來就是兩個人都願意把問題攤開來,這樣而已。